01 如何让小熊猫走过红外相机的镜头 2022年-2024年，我们在苍山进行生态文明示范村的相关工作，调查、梳理和整理金盏村的生态文明文化。本次调查是云南省林业和草原科学院主持的云南省基础研究专项重大项目苍山综合科学考察的一部分，得到了金盏村的协助与支持。 金盏村是一个人和山、人和动物距离都非常近的村子，下辖14个村民小组，其中6个位于苍山洱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对当地人来说，有黑熊、野猪、猕猴这些常见的会来偷吃庄稼的邻居，也有小熊猫这样可爱迷人不会伤害人的邻居。小熊猫具体分布在村庄后山的哪里，有哪些行为习惯？为了进一步了解社区的小熊猫邻居，我们决定在山上安装红外相机进行监测。 为了能够拍到小熊猫，我们求助了当地有丰富野外工作经验的巡护员。他们熟悉这里动物的分布，走过一棵树时，甚至会告诉我某年某月在这棵树上见过几只小熊猫。除了目击记录，也可以根据粪便、或食源情况，判断某地是否有小熊猫活动。 比如这个地方，这里有一棵树，树干弯曲向下倒，碰触到了下方另一棵树，我们在两棵树的树干根部都发现了小熊猫的粪便，再往上看，发现树木中间的区域也有小熊猫的粪便。我们推测，小熊猫不仅会路过这两棵树，而且会把这个弯曲的树干作为一个通道去穿行。 弯曲向下倒的树干 看起来很适合作为动物通行的通道 还比如下图这个地方，左上方的高地上有竹丛和小熊猫爱吃的果子，小熊猫就比较有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个高地的外壁几乎竖直，很难直接爬行而上。右侧的这棵树形成了一个向上的通道，小熊猫很有可能通过这棵树爬到高地去进食。 这个高地的外壁几乎竖直，很难直接爬行而上，右侧的这棵树形成了一个向上的通道 向??滑动查看小熊猫可能选择的路径 相机对着我们判断小熊猫会走过的兽径 图中央的树对应上一张图的树 我们又绕到这个高地的另一侧，发现了一处小熊猫的粪便。这处粪便在一个树桩侧边，而这个树桩从外侧搭到高地上，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小桥。小熊猫也很有可能通过这个树桩进出高地，和另一侧的道路形成环线。 小熊猫也可能通过这个树桩/倒木进出高地 向??滑动查看小熊猫可能选择的路径 又还比如下图护林员带我们看的这个地方：直径30厘米左右的浅坑里是碎碎的，散开的粪便。护林员说这里小熊猫和花面狸的粪便都有，预计可以拍到这两种动物，很可能还可以拍到它们上厕所。 护林员带我们看的便便坑 用小熊猫的食堂和厕所凑出一条样线。在每个地点，具体地分析小熊猫的行动轨迹，然后就可以安装红外相机啦。如何让小熊猫走过红外相机的镜头？答案当然是：让相机拍摄它的必经之路。 放完相机我们和护林员就下山，在夕阳穿过森林的缝隙里下行，走回山谷里冒着炊烟的村庄。要等3个月后我们才会来回收相机里的卡，那时才会知道是否拍到了小熊猫。 02 不能都靠红外相机 红外相机，也就是红外热辐射触发式相机，会在动物经过的时候被触发从而开始拍摄。红外相机常被固定在特定的机位，拍摄特定的区域，以获取动物的影像资料。但红外相机也有它不是很好回答的问题。比如，小熊猫吃什么？ 护林员和我们说，他们一般是通过直接观察小熊猫或者观察粪便来回答这个问题：“那棵树果子熟了的时候，碰巧看到小熊猫在上面，它就很有可能吃那种果子。另外，粪便里也可以看到，有的时候是竹子，有的时候是果子。你就可以通过看这个果子知道它们吃什么嘛。” 有一次，护林员指着我头上1米多的一个树枝说：“这种绿色的果子小熊猫很爱吃，我们当地叫‘砂糖果’。” 果子大概直径1cm，表面是接近梨子的那种颗粒感，颜色棕绿，让人通感起了柿子还未变黄时的涩味。 当地人叫的“砂糖果”，学名为疣果花楸 我问道：“现在果子是不是还没熟，之后这个果子会变黄或变红么？” “不会了，它就是一直是绿色的。熟的时候会变软，酸酸甜甜的。” 我伸手在树上的几个果子上捏了几下，都还很硬，没有成熟，只能想象一下味道。 除了询问护林员，我也自己尝试了观察小熊猫的粪便。如果是以竹子为主的粪便，里面是绿色的纤维；如果小熊猫吃了果子，就不会全是绿色的纤维，里面也能看到果皮等没消化完的部分。不过如果让我辨认是什么果子，委实有些难为。 以竹子为主的粪便（左）；小熊猫吃过果子的粪便（右） 根据护林员积累的经验，我拍摄了以下被介绍为小熊猫口粮的物种照片。专家根据照片分析，认为分别为箭竹、疣果花楸、滇缅花楸、康藏花楸、绢毛蓼（或倒毛蓼）。 箭竹、疣果花楸、滇缅花楸、康藏花楸、绢毛蓼（或倒毛蓼） ??左右滑动查看更多?? 其中花楸的确是文献里列举的小熊猫爱吃的一类果子。另外我也学习到，竹子的鉴定是非常复杂的，常常需要采集竹子的不同部位，比如竹竿、竹箨（即竹子主秆上的叶子）、竹节；还需要明确竹子的繁衍类型，是丛生型、散生型，还是混生型等，以及要收集笋子生长时期等信息。只有拍摄的照片，鉴定不出来具体的箭竹种类。而苍山目前记录在册的箭竹有马亨箭竹、凋叶箭竹、黑穗箭竹、曲竿箭竹、昆明实心竹等种。不愧是禾本科的植物，声名在外的难认。 03 3个月后，去收相机 3个月后，该去收相机了。收相机的时候真是抓心挠肺，我们的轨迹推测会是准确的吗？小熊猫会按照我们设想的轨迹那样经过镜头吗？ 这个期待在第一台相机处就被泼了冷水。我打开相机想要预览一下拍到的照片，发现相机黑屏，开机没有反应。我打开相机仓，相机仓里有很多水，害怕是电池漏液，我又赶紧洗手。 当坐在第二台相机的面前时，我十分紧张，害怕场景重演。打开外盖，把开关上拨到“测试”。 “蹬蹬蹬蹬”红外相机发出了开机的声音。太好了！它至少可以打开。 开始翻找相册。是否有小熊猫呢？它上次在这里拉便便，也许这次又不喜欢这里了呢。相册里一一闪过花面狸、猕猴的身影，的确有动物在使用这个通道。小熊猫！有小熊猫！看相机的我开心地要蹦起来。在这座由树搭起的“桥”上，小熊猫有时候从这边往那边走，有时候从那边往这边走。 小熊猫有时候从这边往那边走，有时候从那边往这边走 ??左右滑动查看更多?? 高地的两侧通道也都拍到了小熊猫的身影，它按照预想的路线爬到高地，再爬下来。 小熊猫按照预想的路线爬到高地 在小熊猫厕所的红外相机也不负众望地拍到了小熊猫，还拍到了小熊猫在上厕所。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小熊猫上厕所 顺便，你看完下面这个视频大概也会和我一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什么这个厕所的粪便那么地碎： 直观地看到结果和预测相符时，逻辑链闭环让人感到幸福。 这些影像也帮助我们了解它们的行为习惯，比如，我们在小熊猫厕所拍到了小熊猫的蹭树行为，这是它们在用肛门腺进行气味标记，留下个体信息。 两只小熊猫都有蹭树的行为 根据小熊猫尾巴的圈纹和体色，可以辨别出不同的个体。比如对比下面视频里先后出现的两只小熊猫，先出现的这只尾巴黑一些，尾巴最后面黑色的部分更长；后出现的这只的尾巴有更多浅色的圈，浅色的圈多于7个，尾巴整个要更白一些（这两只小熊猫有可能是母子关系，后出现的小熊猫年纪更小，毛色在长大过程中还可能发生变化）。红外相机拍到的其它特征，比如小熊猫的面部特征，包括面部图案、鼻子形状等也可以被用于识别。 观察前后两只小熊猫尾巴的区别。另外，它们展示了 头朝下下树的绝活！因为后脚踝可以旋转180度哦！ 04 我无法和你完整地分享 每个季度我们要上山回收一趟红外相机，走的次数多了，这条路也慢慢熟悉起来。从河谷出发沿着山路，穿过稀疏的核桃林，路过过去村民使用天然大石头制作的石磨的残骸，然后走到一片低矮的草地，草地里有当地人叫的“牙刷草”、紫色的蓟、全是小刺的小檗灌丛。离开草地后，才终于进入了森林。 路边的“牙刷草” 一旦开始进入森林，周边就暗下来，会先穿过一片紫茎泽兰（讨厌的入侵物种），接着走过栎树林，路上会有小小的栗子的帽子。随后路过我的疣果花楸老朋友，也就是本地的“砂糖果”。 疣果花楸是很神奇的树。护林员杨大哥曾经指着一块大石头上面的一株疣果花楸小苗给我看。 这株小苗长在石头缝隙浅浅的土层里，看起来很辛苦，感觉再过不久它就会发现自己扎错了地方，在浅浅的土层里因为无法获得足够的营养而枯萎。 结果杨大哥下一句话是：“它会专门长在石头上或者树上。”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颗已经成年的疣果花楸：“你看那棵。” 那棵疣果花楸长在别的树上，距离地面大概有两米多，树身十分粗壮，从树上垂下许多粗壮的根须扎进离树身两米多的土层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是两棵树。 喜欢附生在别的树上的“砂糖果”（疣果花楸） 向??滑动查看“砂糖果”的轮廓 “长在石头里也是一样的，它会把根从石头上垂下去扎到土里”。听起来，通过采取这种策略，“砂糖果”可以在幼苗时就占据更高的地方。而在一片森林里，更高的地方往往意味着更好的阳光和更大的生存可能。 继续沿着这条路往上走，到了某个海拔，高大的森林开始变为杜鹃的矮林。等穿过这片杜鹃林，就来到了山顶区域。 举目望去，山顶有草地、森林，互相嵌套在一起。 草地和森林嵌套在一起的山顶 到这里常常是中午了，我们会坐在草地上开始吃午饭。午饭有我从镇上买的馒头和火腿肠，是我在野外最喜欢的午餐搭配。 记得一次冬天到达这片草坪的时候，天很高很蓝，像是大海的那种深蓝色，日头也特别晒，我坐在太阳下觉得脑袋曝晒到发昏。我坐在灌丛边，尽量把身子缩进灌丛，让叶子的阴影遮住脑袋。即使特别晒，但是天太蓝了，让人想一直看着。我们看到有鸟在高高的天空上盘旋，猜测着它的种类，我和同事欣然都不太认识猛禽，只是知道苍山这里有大??，也有喜洲??。 特别蓝的天！熟悉鸟类的同事看照片告诉我们是高山兀鹫 吃完饭继续进发，接下来走入的森林特别的绿，树枝上都裹着厚厚的苔藓，阳光洒下来的时候，晕染成最夏天的绿色，像我童年梦中的森林，森林的所有含义就仿佛定在此处。 但即使我已经写地如此详细（甚至附上了照片），我仍旧无法和你完整地分享感受。但我希望你去过什么地方的山谷，到过一片森林，仔细地看过蓝天。如果你记得那时的感受，那就是我此时的感受。 05 集体记忆里的小熊猫 小熊猫不仅生活在山林里，它也生活在当地居民的集体记忆里。 在金盏村及周边几个村子的问卷调查里，大家常常表示喜欢或至少不讨厌小熊猫。这是一个既不破坏庄稼又长得很可爱的小家伙。问卷也会问具体在哪里见过小熊猫，范奶奶说有一次她在割草时远远看到了它在山坡上，看到人后就从山坡上跑走了。也有村民说看见小熊猫窝在树上，什么也不做，用云南话来说，在“烤太阳”。 问小熊猫吃什么的时候，大家会说吃竹子、竹笋，也有人更进一步，说喜欢吃当地人叫的“雪竹”。一位大哥告诉我小熊猫爱吃一种树的果实，但不知道怎么描述，就直接带我走到他家后面的山坡上，指着一颗树说，喜欢吃这个。我一看，是一棵“砂糖果”树。 我印象很深的一个画面是我们坐在火塘边烤火时阿姐告诉我的，她说很多年以前，她正在走一片竹林，竹林很密很难走，走到某个地方，密密的竹林出现一棵倒木，突然有小熊猫，一只跟着一只，一共三只，从倒木上窜了过去。窜进竹林后就再也看不见，这一幕宛若误闯小熊猫的神灵森林。 偶遇小熊猫的频率其实还是很低的，村子里有的人一辈子也没见过。但它和黑熊、白腹锦鸡、毛冠鹿、猪獾等等一起，构成了人们对于后山森林的想象图景。 我这几次上山，其实也一直没有遇到小熊猫。 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你，但我们同处在一片森林里。我们与山下的村庄，都被同一座大山所庇佑。愿这庇护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感谢苍山洱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漾濞县漾江镇金盏村村委会、西门子（中国）有限公司对项目工作的支持，特别感谢中国绿化基金会和广汽丰田“一路青山生机森林”项目的长期支持。 感谢当地的护林员，没有他们的帮助，这次的监测几乎不可能完成。也感谢那些愿意在问卷调查里和我们分享的人们，我们对这片山林里的小熊猫和其它动物的了解因此又更进一步。 *本文涉及专业知识，如有错漏，欢迎指正 -END- 撰文/彭远山 编辑、排版/赵博雅 *本文来自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和引用。 如有需要请后台留言或联系contact@shanshui.org 作者介绍 彭远山 在山里得到慰藉的人类，硕士毕业于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 【免责声明】 1. 标注“来源”的内容版权归原权利人所有； 2. 原创内容转载须注明来源“”并附链接，禁止篡改/商用，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3. 转载内容二次传播时必须标注原始出处，不得提及本账号为来源，其观点/准确性由原作者负责； 4. 使用互联网素材的，如涉版权异议，请及时联系我们处理。
